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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序。我却放不下橄榄绿,纵使用色再杂乱,它也占据着主导的地位。

我把画面切割得如此细,每一个方块好似一个像素点,就连贺俊要下笔点金,也时常陷入困惑。一切都是发散的,放射的,迸裂的,向着画框外的世界延展,形成无尽且完备的宇宙。

专注阻隔了外界对我的侵扰。我开始忘记意义,忘记目的,甚至忘记我是谁。我感到肉体正在消散,拆分成分子、原子甚至更小的单位,透过某种神秘的频率,万物与我共振。

抽离并非全是好处——贺俊总能想到法子,强行把我拽回人间炼狱。疼痛和过分刺激留在榻上,卧房之外,商单就是他对我最大的惩罚。

“你最近的思绪太散漫了。”贺俊丢给我一本新的画册,“就算是玩解构,克洛斯也有自己的主题。你的呢?”

我沉默地翻看书中的肖像。

“试试有方向的创作吧。你说呢?”

他没有在问我的意见。

我的第一个商单是张电影海报。当得知菲菲是该电影的女主角时,我愣了一下,想起了学生时代的那场话剧《美狄亚》。然而当年那份为爱人在幕后奉献的欣喜早已烟消云散。我望着热情靠过来的菲菲,理智明白该将她推开,身体却没躲。

“呐,pais,如今都是数字化时代了,没想到你还得手画海报。”她抱着我的胳膊,笑得分外娇艳,“不过复古也是一种风潮。正好这次是经典翻拍,算是契合主题了。”

那一单我做得很痛苦。因为被翻拍的经典是《穆赫兰道》,我为了调研看了全片,难过了很久。或许我并不能完全超脱,就像每次拥挤的叁人行之后,我还是会贪恋地把脸埋进菲菲的颈窝,怀念过去零星的温存。说不清是不是受了那恶心精液的污染,我总能在她身上层层迭迭的花香中,捕捉到越来越明显的、犹如腐鱼般的腥味。

但我们都活在一个高压反应釜里,她的所作所为,又有多少是出于不得已?

我画了一张很普通的海报,画里是黛安孤独落寞的左侧脸。不过关灯之后,夜光漆会显示出卡米拉右侧脸的轮廓,勾线从脖子一路延伸至底边,连成一条长长的、蜿蜒的车道。

这是个废案。毕竟一张静止的宣发照片,无法同时捕捉海报在明暗光线下两种不同的状态。菲菲倒是很喜欢。她饰演黛安,自然乐于见到海报上只有自己。

一次,半夜两点,在前往画室的路上,我看见了夜空中高悬的明月。我望着那个完美无缺的圆,悲伤地想起了o

——她是否还在城市的角落散布孢子?她膝盖的情况是否恶化?脸上是否又新添了皱纹?

自从菲菲回国以来,我就再没去过废弃玻璃厂。每天在养老院忙完后,我都要立刻回家安抚焦虑暴躁的菲菲,为她出谋划策,鼓励她一切都会好的。

如今思念的匣子一旦打开,便难以收住。那些我曾经照顾过老人们,他们是否还健在?是否还在为了琐碎的小事拌嘴?那栋叁层楼的矮小建筑,我曾在里面来回跑动,同每一位住户微笑,询问他们睡得可好,吃得可好,要不要一起出去晒晒太阳。

我想到了吴鑫鑫,他是否已经和周黎娅修成正果?是否过上了普通且幸福的婚姻生活?在滨江的跑道上,他说自己真幸运,和喜欢的人一路从初中走到大学,今后也想一直陪她走下去。

我想到了g,她是否还像从前那样愤世嫉俗?是否还对烟草和甜食成瘾?还有店长,他的头顶是否有生出新的头发?是否还在为滞销的冻物发愁?那间灯光明亮,冷柜嗡嗡的便利店里,g总偷偷从卤水里舀一颗茶叶蛋出来和我分享。她是个邋遢的贼,显眼的蛋壳丢进装满废收据的垃圾桶里,店长每次都能发现,只是他从来不提。

我想到了陈卿,她是否还是在搬运木头时粗心地忘记戴手套?她养的猫是否还在恃娇而宠地挑食?她在组装家具时,总会提醒我们保持安静,一同享受榫卯紧密相扣那声令人满足的“咔哒”。

我想到了古灵精怪的alba,她是否回归了尊她为神的3a?是否还在继续那些惊世骇俗的涂鸦?那头野火般的红发,在叁十米高的空中奔放地燃烧,像一簇信标,为迷途的羔羊指引回家的路……

我猛地想起那幅她赠与我的珍贵的画。

……难道也像我的旧衣物一样,被墨菲斯的职员当作垃圾扔掉了?不,万一更糟,它是否已经落入贺俊手里,遭到了拍卖,或是被染上金漆……

不行,不行,不行……那匹白鹿不能经历这些,绝对不能。

我一定要找回那幅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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